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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王思恩牧師全家攝於高雄聖教會門口 右三是王宏宜 |
文 / 王宏宜
身為老么,心情很複雜。身為牧師的兒子,身分很敏感。
六歲時,隨著牧師爸爸的調職,告別了高雄,搬到台北。 我剛好要進入小學,所以好像沒有太大的變遷與適應問題, 我覺得臺北就是我的家鄉,幼年的高雄經歷幾乎完全失落了; 只曾聽家人說過,我曾經在愛河邊走失了,被送到警察局, 但我自己完全沒有印象。只依稀記得, 我喜歡在禮拜堂邊宿舍的木頭柱子上,拿榔頭釘過釘子, 這是我唯一的幼年印象。
到了台北,教會搬遷了好幾次,非常辛苦。前面我都很小, 不但幫不上忙,也好像跟自己沒甚麼關係。 即使後來教會搬到台北東半部, 我還是在圓環邊的日新國小讀完了小學。 後來聽說這個學校學術素質不太好,比較注重體育與運動; 但我不在乎,反正玩得很瘋,日子過得蠻快樂的。小學功課不錯, 可能正是因為學校素質不太好吧! 這段過程中對爸爸沒甚麼太大的印象,只記得剛上小學時, 有一次賴在家裡不想上學,被他關在廁所裡, 這就是他對我最嚴厲的處罰了!爸爸的愛,不是以言語表達, 而是在未上學時帶著我跟著他在台灣到處跑, 也常常騎車載我出去辦事,順便吃小吃, 這是我小時候最渴望的福利!
小學畢業前,很多同學為了考私立中學,跑去老師家補習。 我告訴老師我沒有要考,我忘了有沒有問過爸媽, 或是因為沒有錢補習,我不知道。 反正畢業後我就開始樂得不用念書,可以先玩幾個月再說。 有一天爸爸突然問我,你好不好去考考延平中學, 看看小學六年念了甚麼。我想也好,反正沒事做,試驗一下也無妨, 考不上也沒關係。考試時拿到試卷,因為已經一個多月沒有念書、 拿筆寫字,所以每個字寫出來的字都覺得似曾相識, 又懷疑自己寫的對不對。 但是靠主恩典我竟然考上了延平中學初中部。回想過去的路途, 我相信這個轉折對我人生影響深遠,因為我一直不是一個很有決心、 自律的人。讀延平初中讓我只要跟著學校的安排, 就順利的考上建國中學,好像沒有太費力。 我發現其實爸爸有作功課,他找到了 一位在延平教書的基督徒老師交通, 所以他知道怎麼安排對我比較好,雖然他很少跟我講話!
很多人都說他最疼我,我只感覺他常常帶著我出門, 我不知道這就是他疼我的方式。可能因為年齡差很多, 也可能因為作牧師的在外面話已經說太多了,我真的好少跟他講話。 但是他常常帶著我到處去吃東西,我很喜歡,回家也很配合, 裝作甚麼事都沒發生。但是,我心裡以為也許他對每個孩子都一樣, 還未上學就帶著到處跑,分別帶他們去吃東西。
有一次,我已經忘了是甚麼原因,他騎車載我到台大附近, 然後帶我到台大校門口,輕描淡寫地對我說, 以後讀這個學校好不好。我只有說:「喔,」從小學習的結果, 我在家裡說話也很簡短。看來,他其實是有想法、有計畫的。只是, 他很少說出來。
但是我對自己牧師之子的身分很尷尬, 常常在學校只要問起父親的職業,我都不知怎樣回答, 因為那時基督徒與教會都不多,說起我是牧師的孩子, 同學的表情都很像是--喔!和尚的孩子!所以, 從小我就不喜歡跟人談信仰,更不要說帶人信主了。 因此我從來沒有想要作牧師。
可是我是很乖巧、順服的孩子,其實心裡是怕出事、惹禍。 從小乖乖的上主日學、 青少團契,即使有時我是那個班唯一的學生, 我從來也不敢想要不上課。只是我並不認識神, 也不知道要怎樣信耶穌。所以我心中很惶恐,如果耶穌再來了, 我還不是基督徒,家裡都被提了,只剩下自己被留下來,怎麼辦呢? 好可怕,可是沒有人教我信耶穌。
高中是我的轉捩點,雖然一路暢通,順利升學,但是我真的很迷惘, 晚上睡覺常常作夢,夢到各樣對比鮮明的事情。 我開始參加校園團契、看屬靈書籍,最後自己決定信耶穌, 但是我的牧師爸爸並沒有跟我談甚麼信仰。牧師、 爸爸對我是兩個角色,但是都不太說話。
順利考上台大後我更是過自己的生活。 我思想為何爸爸很少跟我說話?一方面他真的很忙, 他的牧會理念是他必須照顧所有的群羊, 因此大部分時間他都帶著媽媽去探訪會友; 再加上他長期擔任總會公職,所以他非常忙碌, 很少過問我們的事情。另一方面大概是我的學習一直很順利, 表現看起來很正常,從來都不需要他們的擔心, 所以他們大概不覺得需要管我,而我也早已習慣這種生活, 習慣了默然的愛!
後來漸漸發現,他不是不管。他乃是用默然的愛去默默的關心。 當我跟第一個妻子開始交往時,他甚麼話都沒有說, 卻透過教會管道暗自去作身家調查了。所以我知道他在乎, 只是他的表達方式非常特別,就是幾乎不表達。 因此這塑造了我們的性格,也定型了彼此間的溝通模式。
他是一個認真、負責的人,自律甚嚴、意志堅強, 不達目的絕不放棄。所以他總是用盡自己的力量去完成計畫、 達成使命。但是,神在他僕人身上的工作沒有停止, 我看得見的是跟我相關的部分。我二十五歲在美國出車禍, 首任妻子蒙主寵召,他帶著哥哥姊姊急赴美國。 當時我自己其實身上有傷, 而必須在短短幾天內處理完我妻子的後事。 我發現他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,言語又有障礙, 因此他這個萬能的牧師,在異地完全使不上力。所以在傷痛之際, 他的臉色還多抹上了一層失落與無奈!
我在大四參加第一屆青宣大會就已經蒙召了, 但是我不想要全職服事;我開始逃亡, 沒想到神關了我在世上發展的門, 我決定試著走服事的路,可是我嘗試走自己的路, 不想照著他的安排。要考神學院時, 他問我要不要以中台神學院培訓師資的名義去美國讀書, 當時他是中台神學院董事長,我拒絕了,跑去讀華神。 當我華神要畢業時,他問我要不要回聖教會, 我決定在外多歷練幾年,那時他是聖教會總會長,我想, 他對我應該蠻頭痛的,我可能是他的一根刺。
三年半後我決定回來北聖服事, 一方面我感念北聖對我們家庭的照顧,另一方面 我覺得北聖是他後半生服事的重心,我既然走上全職事奉主的路, 回來北聖服事也許也是我孝順他們的方法吧。所以我回來北聖服事。
但這對他是極大的挑戰,因為他是一個權威型的牧師, 而他的兒子是跟他很不一樣的牧師, 所以他必須開始面對從未有過的調整。我們有相同的地方, 例如不喜歡麻煩別人、凡事盡量自己作、不假外求;可以幫人、 卻不易對外求救;不喜歡謀求私利;不喜歡交際應酬;講話很真實、 不掩飾……。但我們也有很不一樣的地方,他整天探訪, 但我不作會友探訪,只作新人、病人與急難者的探訪, 因為我的目標是要發展組織性牧養;我重視教導, 我喜歡作新的嘗試,所以常常在冒險,突破舊有的傳統與習慣。 但是因著過去養成的關係與溝通模式,我們很少溝通、很難溝通。 我想他開始面對事奉中新的階段。就是學習交託, 因為教會會有一些跟過去不同,甚至過去教會不容的事情開始發生、 開始改變。感謝主 他開始願意默認,接受這些新的事情。 對於一個事奉幾十年的老僕人而言,這是很不容易的。 而我也在他的遮蓋之下,開始學習與更新之旅。
盡程退休之後,他放下教會固定牧養之責, 卻也從新展開旅行佈道之旅。十多年來他繼續到四處的聖教會服事。 他特別關心很多偏遠的教會,帶給這些傳道人與會友關懷與鼓勵。 他的服事也彰顯出幾十年在北聖的服事,樂於分享、 祝福願意領受的人,不斷的提攜後進。他常言:傳道人哪有退休的, 一旦被呼召,就是終身的呼召。因此他真的作到至死忠心,我想, 我們即使很少溝通,但在主面前,終將可以互相了解的。 但是我感謝神,也感謝他,因為他盡了他所有的力量與資源, 服事了他那一代的人,榮耀無愧地回到愛他的主面前, 留下了愛主事人的榜樣給我們。 我相信這樣服事的故事會繼續在家庭中寫下去,而且是獨特精彩、 各自不同的故事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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